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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门庆也懂“不好意思”?  

2011-12-09 08:26:00|  分类: 古代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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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约在上世纪80年代末,有一回课间休息,有个学生找到我说:“老师:不好意思,我的论文没写完……”——“不好意思?”我先是一楞,但随即省悟:这是表达歉意的新说

以前,人们表达歉意时常说“对不起”、“请原谅”或“劳驾”、“借光”等,如今一句“不好意思”就全代替了——其中的“思”字不作轻音读,这大概还是受港台影响吧

人有脸、树有皮”(《金瓶梅》里已有这样的谚语);一句“不好意思”,其实就是“人有脸”的表示。人只要还知道“不好意思”,其人性就不至于彻底泯灭

不由得想起《金瓶梅》里身兼商人、官僚、恶霸的“三栖人物”西门庆此人历来被认为是无以复加的反面典型,然而他当上提刑官后,表现却并不十分贪婪,至少跟同僚夏提刑相比“廉洁”

西门庆看不上夏提刑,说是:“别的倒也罢了,只吃了他贪滥翕婪的,有事不问青水皂白,得了钱在手里,就放了,成什么道理!我便再三扭着不肯,‘你我虽是个武职官儿,掌着这刑条,还放些体面才好。’34回)

商人出身的西门庆居然“猫儿不吃腥”,面对金钱大谈“体面”,令人不解

其实细想也不难领悟:一来,西门庆一身二任,心下有个比较,知道官和商还是有区别的——经商致富,天经地义;但做官若如此,便有失体统。二来,西门庆有着稳定丰厚的商业收入,见过大钱;即便受贿,也还要有所选择,一点小钱儿,原不看在眼

西门庆的酒肉朋友应伯爵就曾对比:“哥(指西门庆),你是希罕这个钱的?夏大人(即夏提刑)他出身行伍,起根立地上没有,他不抓些儿,拿甚过日34回)此话虽为逢迎之语,却也道出背后原因。也正因如此,后来西门庆升官时,朝廷考察官员的照会中有家称殷实而在任不贪”的评语,想来不是毫无根据。

晚明社会官场窳败、世风日下,这是史家一致公认的。但社会道德尺度尚在:读书的、做官的、种田的、经商的,或者念过两句“礼义廉耻”、“有所不为”,或者虔信“果恶不爽”、“举头三尺有神明”——因而出言行事不能不有所约束,尚知道有个“不好意思”,连西门庆也不能“免俗”。

  不好意思”其实是一层薄纸,一个小手指即能捅破。之所以大家都维护着它,就因它是人与兽的界限

我理解,所谓孔孟之道,其实就是研究这层纸的学问,告诉你如何做是符合“人道”的,而怎样做则是“不好意思”。——当然,天天讲,年年讲,讲了两千多年,未免令人感到絮烦!更有后来者在此基础上不断加码,说什么“饿死事小、失节事大”,就更令人反感,尤其让年轻人“腻味”。

于是乎百年前有人振臂高呼:“打倒孔家店!”一石激起千层浪,“反封建”顿成燎原之势!——那位被誉为“只手打倒孔家店”的吴虞先生当年已是“奔四”之人,也并不年轻。而自从提出此口号,他便身体力行,打破了“不好意思”的禅关

吴虞后来与老父争遗产闹上法庭,私下称老父为“魔”、“老魔”,彻底跟“孝”决裂;他不肯为女儿出教育费,认为骨肉之间也要遵行“宁我负人,毋人负我”的曹氏法则,从而断绝了“慈”;他自己有妻有妾,还不时逛逛妓院,写写吹捧妓女的艳诗,登在报纸上……终于彻底摈弃了“廉耻”!—— 一言以蔽之,在吴老先生那里,再也没什么“不好意思”!

眼下,“不好意思”的礼貌语随处可以听到,似乎人文素质在普遍提高;但让人“不好意思”的事反而越来越多:招权纳贿、贪污腐化、包养情妇、弄虚作假,近日还弄出个“嫖宿幼女罪”,真是闻所未闻……而人们一旦抛弃了“孔孟伪君子”的假面具,正不妨学习吴虞、做个快快活活的“真(小)人”!

然而仍有以“不好意思”为行事准则的人在。我所在单位有位领导,勤恳工作,为人低调,在学校口碑甚好。最近听到一些有关她的事迹,确实感人。譬如她在两所高校当书记一二十年,仅仅分得一处80平米非正向无电梯顶层楼房——并非因级别资历不够,而是每每将应分的房子让给他人。她被查出患有癌症,有人辗转给她找来特效药,她却转送给同期查出癌症的另一老师。只此二事,便足以说明其为人。

在我们过去的印象中,共产党人虽非“苦行僧”,但所以得到群众拥戴,其生活作风艰苦朴素、先人后己,是个重要指标,也最能打动人!当官而不争“房子”“票子”,性命交关时肯推己及人——你不用自夸高尚无私正确,人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!

查资料,这位书记来自孔孟故乡。她的为人行事,还能让我们看到种种“不好意思”:不好意思抢大房子、不好意思独得良药、不好意思“在其位不谋其政”、不好意思不拼命工作……

榜样就在身边,可是我学不来:因为我觉悟有限,而且位置不同、级别不够。该学的,自有其人——任何尚存“不好意思”之念的公仆,都不能不俯首深思,有所对照、有所憬悟;除非他已经完全“吴虞化”了!。

听说经过治疗,这位同事的身体已渐趋复原,这是好消息!谚云:“吉人自有天相!”此之谓欤?——以老汉六十年见闻推之,因果之说并非无据。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!从心理学角度分析,不是全无道理。

眼下许多人被声色金钱迷住眼,变得鼠目寸光,忘了“人过留名,雁过留声”的古训——那不是针对百姓说的,而是针对在位者、入史者讲的。谁这辈子净干让人“不好意思”之事,最后历史作总结时,也只能对他说一声“不好意思”!

那才是最后的、真正的“不好意思”!

(本博客文章均属原创,如有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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