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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环马:虚构还是写实?   

2012-11-07 08:22:00|  分类: 古代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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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 小时候,我拥有的最得意小人书之一,是《水浒》题材的《大破连环马》。
还记得封面画的是顶盔贯甲的呼延灼,手舞双鞭骑在乌骓马上,色彩鲜艳,描摹得连环马:虚构还是写实? - 侯会 - 侯会的博客一丝不苟。——那是半个世纪前的作品,今天还有哪位画家这样“冒傻气”,肯在儿童读物上下这么大功夫?

     “大破连环马”出自《水浒传》第55-57回:朝廷派大将呼延灼征讨梁山“草寇”,所操“杀手锏”便是“连环马”。那是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部队,人马都披重甲,人露双眼,马悬四蹄,三十匹一排,以铁环相连,前后共一百队!那是铁的洪流,一旦上阵,刀枪不惧、所向披靡!——若非吴学究用计请来徐宁,破解连环马,官军真的要填平水泊、踏破梁山了!

  连环马:虚构还是写实? - 侯会 - 侯会的博客    后来读书知道,这种神奇战法并非小说家凭空捏造,乃是由金人“拐子马”演化而来;《宋史》及岳珂《金佗粹编》对此都有记述。

据说“拐子马”又称“铁浮屠”,规模也是三千人,同样是把马连在一起,只是没有三十匹那么夸张——乃是三骑一组、用皮绳相连。至于人马皆披重铠,则与小说描写相同。在冷兵器时代,这样的骑兵一旦出动,犹如一道移动的铁墙,又像开向步兵的坦克,难怪宋人惊呼:“铁浮屠”(“铁塔军”)来了!

     连环马:虚构还是写实? - 侯会 - 侯会的博客然而拐子马在顺昌战役中遇上了克星!刘锜是有名的抗金将领,他命士兵以长枪、短斧相结合,冲入敌阵后,先用长枪挑去敌人的“兜牟”(头盔),持斧者跟进砍对方手臂、马腿,甚至近距离“以手捽扯”。砍翻一马,其他两马也失去战斗力,金人拐子马顿失威风!

抗金名将岳飞也曾与金人拐子马相遇。郾城之役,岳飞命步兵手持“麻扎刀”冲入敌阵,“勿仰视”,低头猛砍马足,把金人砍得人仰马翻。经此一战,“拐子马由是遂废”!——《水浒》作者大概由此得到启示,编造了钩镰枪破阵情节,以钩镰枪钩马脚,大破王牌军,呼延灼也兵败投降。

几百年来,人们读历史、看小说,对此津津乐道,谁也不曾提出过质疑。不料到了清代,那个好虚荣、爱显摆、自诩“十全武功”的乾隆皇帝,突然提出疑问来。他说:北人作战善用骑兵,连环马:虚构还是写实? - 侯会 - 侯会的博客是取其“控纵便捷”,怎能把三匹马拴在一块呢?马的力量参差有别,这个进、那个退,怎么控制?三名骑士,这个勇、那个怯,到时听谁的?勇猛的必为怯懦的连累,这个道理这么简单,为什么大家都信以为真了呢?

想想,乾隆说的确实有道理。当代历史学家邓广铭先生写《岳飞传》,附了一篇《有关“拐子马”的诸问题的考释》,对“拐子马神话”的产生作了十分详尽的考证。结论是:金人军队编制中确有“拐子马”之称,但那不过是对两翼骑兵的称谓。也有“铁浮屠”之说,那是汉人对金人“全装重甲”的主力骑兵的畏称。

至于“三人为伍、贯以韦索”(韦索即皮绳)的金人战术,据考出自一位并未参战的顺昌通判汪若海笔下。他给朝廷写报告,对拐子马、铁浮屠做了详细的描述。其中就提到“三人为伍,以皮索相连”的连环马:虚构还是写实? - 侯会 - 侯会的博客战术。后来,这段内容又被岳飞的孙子岳珂照抄进《鄂王行实编年》中。“编年”中还多了一些细节描写,像“拐子马既相联合,一马偾,二马皆不能行,坐而待毙”云云,据邓广铭先生推断,这都是岳珂添加的想象之词。岳珂撰此文时,岳飞已去世六十年。当年临阵的人,少有在世者,因而“拐子马”的谬说也便无人纠正。

     邓先生的考证文章长达万言,引证翔实,推理缜密,可以看作对乾隆质疑的补证。那么乾隆作为清朝皇帝,忽然对这样一段600年前的史实大感兴趣,花心思、费口舌,予以辩驳,多少有点奇怪。——说怪也不怪,此事并非跟满族皇帝“八竿子打不着”!满族自认是女真人的后裔,政权始建,即续称“大金”(史称“后金”)。乾隆大概读到这段老祖宗战场受挫的历史,心里不舒服,才由此思考,进而“较真儿”的吧?

     连环马:虚构还是写实? - 侯会 - 侯会的博客那么这段历史公案,经过一位皇帝、一位学者的考证,是否可以就此定谳了呢?恐怕未必。譬如,那位首次提到“三人为伍,以皮索相连”战术的汪若海,虽未目睹,毕竟在事后亲临战地,访问了不少参战者。这一战术若出于捏造,他造谣的目的何在?就不怕被当世人揭露、被皇帝追究吗?

此外,确如乾隆所说,三马联络的战术不合情理,然而类似的战法在古代并非没有。春秋战国时期的战车,例由四马牵引,乾隆所说的种种弊病,一件都不少,然而不也延用了千百年吗?

此外,宋人张栋亲耳听刘锜讲过顺昌战役的细节,说是令持斧勇士砍断敌骑马脚,“人马全装,一骑倒,又粘倒数骑”(“全装”指人马全披铠甲),这后果,不正是三马相连导致的吗?否则怎么会“一骑倒、又粘倒数骑”?——可见岳珂所说“一马偾,二马皆不能行,坐而待毙”也不是凭空想象,必有其信息来源。连环马:虚构还是写实? - 侯会 - 侯会的博客

许多时候,历史疑案错综复杂,不是靠简单推理即可破解的。不错,金人“拐子马”的名称本意,很可能如邓先生所说,是指骑兵侧翼,与三马相连的战法无关。然而这不足以否定金人确实使用过三马相连的战术。重要的是,所有否定此种战术的人(包括乾隆皇帝和当代学者),其生活年代都远远晚于记载此种战术的人(包括汪若海、张栋和岳珂),我们应该信谁的?

至于《水浒传》所说三十匹相连的战法,则可判为“小说家言”,看看热闹也就是了,不可当真,也不必较真儿。

(本博客文章均属原创,如有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。插图来自网上。图中人像分别是岳飞、乾隆、年轻时的邓广铭先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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